在我没长大的时候，逢着下雨，娘就撑开她的伞，从村东跑到村西，口齿含糊地喊着一个名字，族亲说，那是父亲的名。娘虽然有些痴颠，她却有手缝制伞面的好手艺，村里人过惯了节俭的日子，一把伞，破了面子，就去请娘。看得出来，娘很欢喜，缝制的时候，她总是喜笑颜开，还会哼起轻快的小曲。族亲说，是父亲教会了她的手艺。他们说，娘本是落荒到此的人，饿昏在路旁，被他们灌了米汤救活的。活过来的娘，被四十岁还单身的父亲，领回了家。父亲穷得叮当响，常年走村串户帮人修雨伞换门锁。娘来后，他决定学他人过早出晚归的生活。父亲还不老，他相信自己还有气力，把庄稼种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事实上，父亲很艰难，忙完田里忙家里，做好饭菜，哄着娘一口口地吃。娘不会做女红，不会理家务，心情好的时候，只会在纸片上，写一些没用的字，父亲看不懂，却一张一张地为娘搜来薄薄窄窄的烟盒纸，看着娘在上面写了撕撕了又写。 娘跟父亲过了三年，养得面如春花，却没生下一女半儿。有人说，老四，赶走这个女子吧，重新找个过日子的。父亲摇摇头，看看坐在身旁，神情乖乖嘻嘻在笑的娘，父亲说，这是命，我认了。父亲还说，其实娘已能为他操持三餐了，还能在晚上陪他说着成串的话，逢着天阴不下地，娘跟父亲还学会了把伞装了卸，卸了又装上。 在春天，一个温暖的清晨，我鬼鬼祟祟的亲生父母，把我放在父亲的家门前。从此，娘和父亲的生活里，多了我伊伊呀呀的啼哭声。族亲说，娘是个苦命人，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只因为不生育，被夫家打骂逼出家门逼成了病。因为有了我，娘的神智神助一样，一天比一天清，我能喊她娘的时候，她拉着父亲的胳膊哭了笑笑了又哭。 父亲越来越忙碌，脸上的笑容堆得也越来越瓷实。要卖粮的时候，就把我放在族亲家，亲着我的脸，说是要去给妞买糖吃，给妞的娘娘置办新衣裳。族亲说，这个老四，又要带婆娘到镇上骚浪去了。父亲笑，娘也脸色绯红地笑。 那个夏天，闷热和雷雨，来得都有些早，卖了麦子，天就下起了倾盆的雨。父亲带着娘，躲进一家制伞的铺子。他掏出钱，挑了一柄铁柄钢骨的黑洋伞，扶着娘的肩，一路说来一路走。村前的河道涨水了，涨成白浪滔滔的大水龙。父亲用笑脸蹭着惊恐的娘，他说他的水性好，背着娘，也能游到对岸去。 傍晚的时候，人们听见娘在撕心裂肺地叫。大家跑到河岸边，看见娘披头散发站在大雨中，用手里的伞，疯了一般敲击着河里的水。三天后，族亲们帮忙才寻到父亲已泡肿的身子。 族亲们决定把我送养到别人家。他们抱我的时候，娘就拿起那柄伞，目光直直地瞪着每个想靠近的人。族亲们说，算了吧，过段日子再看看。没想到，这一看就看了二十年。 人们都说，娘能把我养大，养到出了嫁，是让上天都感动的奇迹，在接亲的鞭炮霹雳啪啦响起来的时候，娘从屋里跑出来。娘的手里，拿着那把刚刚换过面的伞。娘说，伞能给我儿遮风避雨，我要送我儿一把伞。娘被族亲甩在一边。族亲里的聪明人，声色俱厉。他们说，儿女成婚，伞是第一个禁送的礼物。娘不依不饶。娘夹着她的伞，用她含糊不清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伞，能给我儿遮风避雨，送伞有什么不好？娘和她的期盼被晾在一边。我年青而轻狂的心，选择了大家认同的道理。 回门第一天，天上飘着雨。我和我的新郎喝完族亲们操办的接亲酒，就要回转婆婆家了。娘又固执地拿出了她的伞。娘说，这是父亲挑来的，钢制的骨子，换了多少回的面儿都没有折。娘说得伊伊呀呀，指手画脚，我的新郎看着我，我红着脸皮解释，说娘是要他为我撑开伞，她说当年父亲就是这样为她挡着雨的。 我的新郎泪光闪烁。他接过娘的伞，擦去娘额上的一块污秽，揽着我的肩，说放心吧，娘，你的女儿我带走了。 时光变得多么刁钻，在我们平实的生活里，一次又一次地制造麻烦。贫穷，灾难，争吵，气妥。爱情的妙曼，渐渐地，像风扯浮云，散乱在无边无际地阴暗中。爱人，已变得遥远。拼命自虐在酒精、麻将以及无聊的海吹胡侃里。我，除了伤心哭泣，就是一筹莫展。我甚至开始相信宿命，相信出嫁伊始，族亲对娘的呵斥，自有他们的因果道理。拿出娘送的伞，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伞面已变得破旧不堪。娘怎么就相信，有了它，就能为她的最爱遮风挡雨呢？ 我无法去问娘，她变得老弱不堪。我不忍用我的忧伤，惊扰她渐渐平静的眼神。终于，我还是给爱人递交了辞呈。我说，放过我吧，我已经不适合做你的爱人。我不想苛责，从爱情、甜蜜走向痛苦、无奈，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地从天堂往地狱滑落。还是好合好散吧。 爱人麻木的眼睛，突然变得精亮起来。他很执拗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愿意放过的迹象。他撕碎我字斟句酌的离婚申请，一甩门，投进门外苍茫的暮色中。 娘被爱人接来的时候，乡间的泥泞，裹满了她的腿脚。可是，她的眼神却清澈无比，胜过我能记起的任何岁月。娘不看我，也不理会我的殷勤。她掏出一块崭新的伞面，她让她的女婿，拿出当初她送的那柄伞，在灯光下，指挥我们一步一步地换下那块破旧的面儿。娘撑开崭新如初的伞，拍了拍弹性极好的骨，又拍了拍女婿的肩，说日子啊，就像这把伞，骨子好，漏点雨怕啥，换个面就成了。 娘，不疯！！ 寿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