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看《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自序，其中一句话引起我的注意。“就一般而言，历史事件随着时光流逝而意义日减。”寿州古城却因为两千年前的楚王都和两代淮南王都而声誉鹊起。今天春光又一次普照，护城河边的杨柳以及城头草在这个春天里蓬勃生长，行走在这座城池，如同春天的一片叶子…… 　　 　　我生活在这座城 /发现舌苔呈红铜色 /盛饭的容器大如鼎钟 /城里的公民保持着 /一种姿势 /右手按着左手的拳口 /像带着兵器 　　楚考烈王元年（公元前262年），寿春城为春申君黄歇的食邑，始得名为寿春（寿，“行而无疆”；寿春含“为春申君寿”意）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徙都寿春。我们确实无法还原两千年前的岁月景象。位于城西门内的蔡侯墓地，现如今已变成了菜地、仓库，或是拔地而起的建筑。楚国“郢”都寿春城遗址已经没入沟渠，它的背影已经淡入蒲公英的飞絮中。游人到此，只有千畦麦苗让你遥想一个城池生存的力量，让你更有兴趣找寻寿春城的始末。因为迁都而云集的国宝重器、甲车兵器、文赋书简、工匠技艺等等，我们只有在寿州楚文化博物馆绚丽的藏品中沉思它们昔日的繁华。这个春天，金银花飘香在这座古城，这一缕缕陈香，像在青铜器里沤了几千年，城廓被千重柳色所包围，有浩歌宛转。我们站在通淝桥上，目睹巍峨的城之修门，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有春风抚拂，“魂兮归来，哀江南”招魂的隐隐声唤，在八公山下，淝水之滨，得到了梦幻般的遥接，寿春城，这是一场梦呵。两千年的岁月在寿春城的春风中醒来。 　　很多时候，历史总有些戏剧性，存续800年的楚王国，恰恰在淮之南的寿春，走完了它的最后时光。可是“寿春”的名字，却命名着各年代的寿之治所，今天的寿县城关，依旧称之为“寿春镇”。我不能确信寿州文化的源头就是楚文化，但我相信两年前的楚国迁都，让这座蕞尔小城，在几千年后像发光的碎片镶嵌在中原的边缘，城中的厚墙小瓦在春雨的浇灌和沐浴中更显城池的厚重，我们没有理由在这座城池中找不到农作文化以及与楚文化息息相关的淮夷文化的遗踪，那瓦楞上的青草都随着四方的种子在寿州古城扎下了中国的根，寿州城更像是一匹焦脆的绢纸，画面上依然春光锦绣。 　　寿州的八公山上，高眠着刘安父子。刘长的生母赵姬原是赵王张敖的姬妾，当年刘邦伐秦经过赵国时，赵王将赵姬献给了刘邦，后来张敖叛乱，赵姬受牵连被捕，她在生下刘长后愤而自杀。刘长被父亲刘邦立为淮南王，后因叛乱被朝廷发觉，汉文帝因念及兄弟之情，并未依法处刘长极刑，而是将他废爵流放蜀郡。刘长在发配途中绝食而死，年仅25岁，死后被谥为淮南厉王。刘长死后，淮南国被取消，收归中央管理。刘长儿子刘安，再度封于淮南国，与“八公”修炼于山中，求不老之术。豆腐的发明乃丹术的点化。后八公之一武被跑到长安告知刘安要谋反，自知罪无可赦的刘安被迫自杀。 　　这就是两代淮南王的历史真实，当电视剧《汉武大帝》再现这幕大戏的时候，寿州的居民纷纷提出疑问，“我们的王不是升天了吗？”他们不能接受这一幕幕隐没在丰沃土地背后的硝烟与杀戮。刘汉的故事隐秘在万亩梨园中，唯有“八公”群峰次第逶迤，嵯峨的坟丘在春风中逐渐消瘦。 　　清代诗人黄景仁，在一首《寿阳怀古》中写道： 花草何须怨楚宫，六朝残劫总成空。地经白马青丝后，山在风声鹤唳中。 终古英灵走河北，此间形势障江东。我来只访刘安宅，一片斜阳古庙红。 　　楚考烈王墓，位于今天的寿县茶庵乡碾桥村红郢西。两千年的风吹落叶，如今只剩下了高可四米的一抔土丘，春雨中的楚考烈王墓冢，掩映在青草中，与平民的坟地接连相望。这方冷寂的泥土与姹紫嫣红的春天景象共同缝补着时光。寿县北郊、八公山南麓的汉淮南王刘安墓。青冢高大，枕青山，临淝水，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王者气度！ 　　 　　我有竹简三卷 /一几一榻 /木屐仍很洪亮 /窗外春光锦绣 /壁上的剑久不用了 　　白先勇先生写的《树犹如此》，将一棵树与人的情感互相怜依。2008年寿州普降了四场大雪，当走完雪光中的寿州城的大大小小的街巷，站在寿州城的高处俯视下去，春天的合欢树忽然比过去蓬勃了起来。我一次次地向远方眺望，今年的故事，在平凡中萌生出一出出不平凡的感人情景，在寿州的民居，在殿宇亭榭中我看到了历史返照，遥望代表寿州乡族组织的庞大建筑群“东十房”隐秘在现代建筑中，遥望八公山在农历三月十五庙会期的薄暮，香烛的隐隐红光，体察王都带给我们的温暖和在岁月磨洗中的苍凉。 　　寿州有一株草，它叫“离乡草”。它生长在寿州东园村菜地的一隅，它和寿州东园麻面白菜套种在一起。这一大片即将送入寿州居民胃蕾的白菜中，只有这十万分之一大小的离乡草地将承载着寿州美丽的传说和那一阵阵感动岁月的幽香。 这株寿州香草，在春天里，盛开出蓝白相杂的花儿，它晶莹，它像是跨越千年的时光从冰冷的典籍中带来了一抹美丽的霞光，它带来了宋代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困攻南唐边镇寿州的故事，他那匹汗血宝马饮完撒金塘水，啃嚼过鲜嫩的离乡草后，定定地环望寿州，这芬芳的大地，这幽蓝的天空，让一匹马找到草丰水美的家园，草犹如此…… 　　离乡草，多么凄婉的名字。 　　这是一株普通的草，一株被寿州嚼上千百年的草，它做成的荷包连同艾草，在即将到来的端午，在一个不可忽略的历史悠长的寿州一次次打捞着历史的记忆。这是一株异乎寻常的植物，这是一缕岁月的陈香，打开它，即可再现历史的天空……这株草，是一尊传递回声的漂流瓶，这是一丝思接千载的记忆，从长江汉水的兰芷到淮河边的离乡草的跨界遥望，从遥远处的楚国，到寿州楚文化的最后时光，从远处《招魂》的哀痛到寿州诗人吕本中登高而赋“恨君不似江楼月”，从怀抱湿湿江南的考烈王到两代淮南王，从淮水之旁，从深掬的苍黄之水，这春风里的嫩叶和晶莹之花。 　　春天的八公山确实很美，名副其实的“中国豆腐村”——大泉村位于八公山下。这里有汩汩涌玉的“玛瑙泉”及“大泉”，有八公山石堆积的小屋，悠闲的老人在房前屋后不停走走，敲敲打打农具和周遭一切快要萌生的植物，这就是寿州山村的一些春天的情景。 　　这些幸福的情景是可以细数过来的，大泉村及西向不远的张管村，家有豆腐手艺，这些黄老道术以及《淮南鸿烈》的副产品，滋养寿州千年。满山坡的梨树和桃，这山野田园，有泉，有井，有墙篱似金如火，满坡满野披红挂绿，还有隐秘其间诸王的巢穴，那先秦至汉的墓园，状如覆斗的山阿掩映在姹紫嫣红的群芳中。又有一弯山道，有细碎的花香，有干净的空气。 “历史只记录少数人的丰功伟绩 其它人说话无异于沉默” 　　西川的这句诗，让我悟出了一些道理，当苍茫的山野沉淀下万亩金光的时候，我意识到，民间的力量被彻底地忽略了，在历史典籍里何曾飘摇过星点民间的生动？这幽深而泛动灵光的林泉到底给我们什么样的指引？农妇们在泉水里淘洗黄豆，然后将磨制豆腐的用水小心地汲取上来，再盖上纱布，没有比寿州农妇更守规矩的了，她们将这种固守的姿态一直保持到两千年后的今天，在我们审视的目光中接受了她们虔诚的守望。在玛瑙泉中，她们将历史小心翼翼地“点”亮，“清泉汲水霜侵夜，宝鼎烧丹月上时。”（寿州朱鸿震诗句）烧丹和汲水之间，有多少生命在此蕃息。这是豆腐村，这是发明豆腐的豆腐村。这里的乡土已经绵延了生生世世。 　　有柔风宛转在我耳际，告诉我一些秘密，这神祇的霞光依旧照耀，是这座城池的始末吗？是这座城池盘绕千年的秘密吗？是那些王都的背影吗？我们要感谢春天还是感谢这生生不息的信念？是感谢风还是感谢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