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记：东岳庙写过，就难再找一处这样的地方了。 　　寿州的东岳庙，在城的东北隅。 　　从东或西，有两条路进入东岳庙，如果从东，那就从北梁家拐巷向北，经“三步两桥”（寿州“内八景”之一），再北行百米向西一拐进入菜地，此时深秋，落英缤纷，到处种着寿州“黄心乌”（据说寿州孙状元的祖先来寿州的时候，就在这一带种菜。），还有一畦一畦的萝卜，那萝卜缨子实在是绿得奢侈，恰逢秋天微雨初晴的早上，明渠暗沟，淙淙水流，寿县一中的北院墙后面，还有一片片的芦苇，此时荻花一簇一簇白白茫茫。 　　苇子似乎没有用了，有几个人在砍苇子，一问才知是寿西湖农场的工人。城里面的菜农也不指着这苇子卖钱，他们不用这东西，就让它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可是这些苇子好像很得地气似的，一个劲地长得高高的，想要遮天蔽日。 　　如果从西方向，那就要从仓巷北头的东岳庙巷折向东行百米，仓巷还是那个仓巷，仓巷菜市，照样人头攒动，吵闹声不绝于耳。菜市里的青菜（黄心乌）、萝卜、芹芽、香菜，包括生姜、葱、蒜、辣椒，大多数都产自城东北菜地。卖菜的也不全然是农民，仓巷菜市附近住了许多下岗的工人，他们也会去兑点蔬菜什么的，全当养活家庭的来源了。跟菜市喧闹的情景正好相反，东岳庙却静静地“泊”在那里，所谓“泊”，是东岳庙的四周被“黄心乌”包围着的，像是停泊在绿色的海洋上。 　　东岳庙的来历，近看汪曾祺散文《泰山片石•碧霞元君》，“泰山神是管死。这位神不知是什么来头。或说他是金氏，或说是《封神榜》上的黄飞虎。道教的神多是随意瞎编出来的。编的时候也不查查档案，于是弄得乱七八糟。历代帝王对泰山神屡次加封，老百姓则称之为东岳大帝。全国各地几乎都有一座东岳庙，亦称泰山庙。” 　　 从寿州城东北地界的情形来看，这里既有道观，也有佛教的庙宇，除了东岳庙、火神庙、武穆庙，当然还有与东岳庙同属于一个部门的城隍庙了。 　　《碧霞元君》一文说，“中国人死了，变成鬼，要经过层层转关系，手续相当麻烦。先由本宅灶君报给土地，土地给一纸‘回文’，再到城隍那里‘挂号’，最后转到东岳大帝那里听候发落。” 　　也就是说，“东岳庙”是阴司的最高机关了，先灶神，再土地，再城隍，最后才是东岳庙。因此说寿州城东北的一些庙宇，过去的小孩们是不敢看的，这里阴森可怖。城隍庙就在镇署（镇守使署，现在县第三中学所在地）东边，陆教菊在《六安较大的道教宫观》一文中说，“寿县城隍庙，在城内东街，明、清时数遭火灾，后由孙克仿等复修。殿宇辉煌、规模宏伟。正殿城隍木胎雕像，旁塑判官。”“东岳大帝塑像在正殿面南而坐，状极威武。大殿朱漆格扇辉煌庄严。两旁廊房，十殿阎君塑像，殿殿森严，形状各异，惊心悦目。”“惊心悦目”一词怕是作者穿凿了，应该是“惊心醒目”吧。 　　 我在几篇文章中不约而同地提到寿州城东部的庙宇，这里有人气格外好的基督教会，也有香众南来北往的报恩寺（佛教），曾经集中的道教宫观，由于神多且乱，缺乏系统性的神谕而终敌不过它教。城隍庙和东岳庙，塑像全折，留下的一些房子，多数墙体斑驳，有若干间已经倾圯。寿州城隍庙已经无从寻其踪影，只一间屋子用作民房，几方拆卸的木料也静静地搁置在人们的视野之外。 　　但当我看到了东岳庙，似乎又是一种庆幸。 　　没有神像的东岳庙没有了庄严感，穿堂风如履平地。北风萧萧，大雪从天而落。丁亥年十二月十三日，此时大寒，大雪几欲封门。薄暮时分，东岳庙里的人家住户，已经点起微晕的灯盏，雪光中的东岳庙，大殿是发黄的墙体，格扇朱颜已改，十殿阎君在大雪里不见了踪影，只有人家炊烟缭绕。在黄昏的东岳庙，没有狰狞面目，倒有些温暖的光芒。雪堆积很厚，踏雪有声，有三五汉子鱼贯而入，那一串黑影，在东岳庙的前后留下足印，足印很深，此时犬吠之声，几里之内犹闻其响，北风中萧瑟的苇子，东岳庙后山墙的楝树，像是剪纸艺术家剪下的艺术品。 　　　这雪光辉映，似是瀛洲归来。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梦游天姥吟留别》） 　　十年前看清代伏雌教主的《醋葫芦》做了如下的笔记： 　　“一路自有无数鬼王迎接，至如枉死城、刀山狱、黑暗狱、孽境台、抽肠所、拔舌厅、油锅局、变相局，种种有司法处，俱有值日鬼卒，承行判官，俱来参迎。 　　十王便齐齐下阶出迎。 　　一殿楚江大王，二殿秦广大王。 　　三殿宋帝大王，四殿王关大王。 　　五殿阎罗大王，六殿卞成大王。 　　七殿泰山府君，八殿平等大王。 　　九殿都市大王，十殿转轮大王。” 　　据1995年《寿县志•文物胜迹》中记载：“东岳庙在县城北门内东侧，座北向南，占地约2500米（约3.75亩），为祀道教东岳泰山神而建。”这些叙述与汪曾祺先生的论断不谋而合。 　　“现在寿春糕点厂厂址。”以此看来，东岳庙在1995年前后作过糕点厂之用。 　　“相传始建于宋代。1957年，六安地区文物工作组到寿县普查时，庙内大殿、厢房、戏楼及东岳大帝、侍臣、判官等神像数十尊皆完好。此后失修，兼之人为破损，今仅存围墙、大殿、厢房等22间房屋。” 　　戊子年十月十八日，时令小雪，但未下雪，只有昨夜的雨水笼一畦畦青葱。进得东岳庙，遇到的还是丁亥年的大人小孩，只是没听到犬吠。大殿还在，犹1995年《寿县志》的描述，只是东厢房已经倒塌，只留下一扇隔墙，东厢房的倒塌倒辟出一条路来，穿过其间，进得后院，可以看到大殿后山墙的苍黑，正脊两端微翘，有一种寿州建筑的独特之美。楝树停栖着不知名的大鸟，或扶摇而上，或者翩跹环飞，闻人声，黑影不约而同地向远方遁去。只一只鸟儿停栖在最高枝上，这里人迹罕至，想必它可以独尊一时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