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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树
寿州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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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樊子,男,安徽寿州人,《诗选刊》理论编辑,《客家世界》杂志主编,198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作品被收入多种选本,现居深圳。樊子博客:http://blog.sina.com.cn/u/1272024207 《葡萄树》 初春,瘦小的祖母拿铁锹在葡萄树根的四周挖下狭长的洞穴,然后倒进些粪便,重新培上泥土。我便像葡萄枝上刚吐的浅黄色的嫩叶,随着春风一天天长大。祖母总是头裹黑色的纱布,即便在暑天也如此。她有时候独自坐在弯曲的葡萄树根上,解开长长的裹脚布,把白色的裹脚布搭在葡萄树的藤蔓上,我好奇地依偎在祖母膝边,傻傻地望着她那双畸形的小脚。有时候,祖母就搬来凳子,背靠着粗壮的葡萄树,低下头,用剪子剪着小脚上的老茧,一剪就是半天。 祖母总是担心孩子们折断葡萄的新枝,特别对我不放心。我生性顽皮,爱在葡萄的枝干上栓上绳子荡秋千。葡萄树有二十年的树龄了,树根有碗口粗,呈褐色,树躯弯若虬龙,树身约两米高开始南北分叉,北边的枝干攀援在屋檐上便显得支庶不盛,南面的枝干缠绕在枣树上,顺着枣树的枝桠蜿蜒向西,枝蔓纵横交错,葡萄枝与枣枝勾勾连连,七折八扣地又绕到一棵苦楝树上。在苦楝树的膝下是口水塘,葡萄枝蔓好像得了灵气,又如簪缨般在春风里把嫩嫩的触须探在柳树的絮里。当柳絮飞落,葡萄软软的蔓犹如婴儿的小手,已柔柔地抓住了柳树的枝桠。这是四月的情景,葡萄的枝叶乱了规矩似的,到处是翠绿和触须,风曲叶也曲,曲到了一种极处,苍翠的华盖在蕞尔院落里散发着浓郁的清香。 嫩绿的葡萄叶小手般展开后,接着就开出了满枝浅黄色的小花来。阳光像雨滴般顺着葡萄的枝叶吧嗒吧嗒滴着,蜜蜂的嗡嗡声,彩蝶的嘤嘤声交织于一体。当葡萄花落下,我赶群鹅下池塘,鹅伸长脖子,贪婪地用嘴巴捡拾地上的嫩黄色的花。祖母总是出神地看着葡萄树,小脚不忍心踩着地上的葡萄花。拿起扫帚,她慢慢地扫着,扫着。祖母对这株葡萄树倾注了感情的,母亲说这株葡萄树是我夭折的小姑在世时栽的,小姑在二十年前不幸溺水身亡,死的时候才十一岁。 葡萄花零落后,葡萄枝上就挂满了玛瑙般的小葡萄。有时候忍俊不住,我会偷偷地摘一串,把豆粒大的青葡萄放在嘴里,一股苦涩会让我好一阵子不再眼馋地望着葡萄枝。盛夏时节,祖父爱坐在葡萄树下翻读着他的之乎者也,泡壶茶,摇着蒲扇,祖父一遍遍翻旧他的四书五经。祖父是个固执、霸道的人,偶尔葡萄树上落下鸟、虫的粪,他就会拿起竹篙狠狠地朝葡萄枝上打去,鸟惊飞了,成串的青涩的葡萄也落了一地。 初秋,待葡萄成熟了,满枝的葡萄剔透晶莹,或红或紫或青红相间。在贫穷的年代,成熟的葡萄是最好的味觉享受了。摘下一串串葡萄,放在竹篮里、柳筐中、摆在桌子上,除自家人享受外,左邻右舍、远亲近邻也总是同我们一道享受着自然之物的甜美和纯朴。也许,在饥饿的年月,惟有那一串串葡萄给我留下了温饱的回忆。每年的七月七,葡萄将熟未熟,祖母说今夜是牛郎会织女,在午夜,端盆清水放在葡萄树下,就能看到牛郎和织女的样子、听到他们的声音。在皎洁的明月下,我依偎在祖母的膝下,听祖母重复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当午夜来临,祖母就端盆清水放在葡萄树下,我随她一起靠近铝盆,小心翼翼,结果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见,惟见月光透过密杂的枝叶在盆的清水里泛着星星点点的光,听秋蝉偶尔的一声吱吱。葡萄在成熟时节,我爬上枣树又爬上苦楝树,顺着葡萄枝、枣树和苦楝的枝桠,敏捷地摘着成串的葡萄,祖母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来,一边嘱咐我小心,一边让我注意手中的竹篮子,等竹篮子盛满葡萄,我用腰间的绳子栓紧篮子后轻轻放下,祖母眼直直地盯着缓缓下沉的篮子,似乎忘记了我的安全。 祖母一天天老去,我一天天健壮起来,葡萄树更是枝繁叶茂。我十二岁那年春,祖母卧倒在病榻上。八月葡萄成熟时,我邀来了村子里的几个伙伴来摘葡萄。大伙儿爬上枣树、苦楝树和柳树,嬉闹着,猴子似的追打着,麻雀一般叽叽喳喳。或许,我们的嬉闹激怒了午休的祖父,他铁青着脸拿把斧头,蹒跚着走出屋门,猛朝葡萄树的根连连砍去,当我们惊吓地跑散,葡萄树已经被砍断,喜欢之乎者也的读私塾出身的祖父复回到房间关上门。碗口粗的葡萄树被祖父的斧头砍断,葡萄根的断裂处一连几天都汩汩冒着青青的水。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我从此对自己的亲人有了某种畏惧和赍恨。祖母一直卧床不起,不知道葡萄树被祖父连根砍断。把一粒粒剔透的葡萄慢慢放在祖母的嘴里,看着她干瘪的嘴幸福地翕动着,我幼小的心里多了隐隐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