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阴。寿州东街东大寺巷和吴家楼巷，有一处晓集夕散的菜市。这处游离于东菜市之外的“菜市”，那么姑且称之为“露水市”，其实“鬼市”和“山市”都是指集得快、收得也快的集散地。辛卯年腊月二十五这一天，我早起跑步到东城门下，跑上云梯，下云梯，回头，身上就起汗了，暖冬天气，年关将近，菜市上没有多少人影，可能还没到时候。 在之前，我比较过菜市和超市，菜市带着纯朴的农耕特色，而超市是工业产品集散地，年底，寿县南城门外的君子大道增加了“苏果超市”，寿州城内备受争议的“现代广场”也落成了，也增加了一大超市。买年货的卖年货的，也就少了过去人头攒动亦或踩死人的情况了，红男绿女，大包小包，喜气洋洋。据说“肯德基”就要在寿县东街落户了，这些都是注定要发生的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蹲在东大寺露水市卖蒜的老奶奶的跟前，天阴沉沉的，老奶奶穿的也单薄，系着一条黑色的毛线围脖，老大蓝褂子，我拣了一把蒜，那蒜上还结着新鲜的泥土，黄叶也少。老太太准备约称（称量）的时候，发现自己忘记带草绳，连系秤砣的绳子也没有。老奶奶感慨地说，“唉，年纪大了，扳的货了（扳，寿县方言，丢弃。扳货，就是要死的人了），明明早上还叨咕着带这两样东西，就是忘记了。”老奶奶也能对付，用塑料袋掖着秤砣称给我看：“两块钱！”我捧着这把没系“草要（要即邀，束）子”的蒜，心里想着，这老奶奶自谦为“扳货”，我看她精气神非常好，我观察了一下，一篮子蒜加其它的菜，卖完大致有50元的收入，也许家里也是儿孙满堂，也不指着这钱，不过这就是寿州的本色，也只有在此刻才能感觉到人间的可爱。 　　大家依街就市，一路鱼欢水跳。老头一大早从凤台县拉回一车葱，快过年了，辛卯年腊月没有三十，腊月二十九就是年三十了，因此这几天鱼肉销路并不大，而常用的葱蒜倒是家居之必备，凤台县的葱，顶呱呱的，一青二白，青是青白是白，我买了同样分量的葱，一手葱一手蒜，在寿县城有谁比我还新年？ 　　年内的天，阴沉沉的，间或下起雨来。寿州城东大街至多一里来路（恐不足一里），在这里每天上演着多年不变的事，晨练、买卖、孩子上学，这些天，城楼上悬挂着灯笼，菜市里多了些采买的人，其实寿州的新年忙在年前，寿州有腊制鱼肉的传统，柿叶落尽的时候，腌制工作就已经开始了，离乡的游子春节归来，甩开腮帮子吃的时候，他们并不十分知晓，要备下这份年货花费了家里人多少心血。 　　寿州人腌老鹅、腌肉、腌鱼，灌香肠，挂在每家每户的院落里或者阳台上，在阳光下泛出暗红且油腻的光泽，白肥红瘦透着喜庆。寿州诗人陶志固诗云“窜迹穷乡又几年”，那或许说寿县很穷，但不能因为穷而简化了过年的细节，特别是老辈人更加讲究，从菜市到家来回反复无数次，儿子媳妇女儿女婿要回来了，得备上红火的菜式，仪式上可不能怠慢。“今天怠慢，永远怠慢”，这或者是新年的一种憧憬或者是一道祖先留下的不可违忤的密令。 　　在现如今，一大家的人围坐在一起已经是很奢侈的事儿了，就像那些高难度的民间艺术一样，时易技不如前，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保护关键是人，寿州抬阁因为少了过去有力气的搬运工人而形将灭迹，春节家人团聚何尝不是如此，家人团聚要有空间要有时间，要有人操办年夜饭，要有人烧、煮、洗、涮，另外操持一大家的新年，还需要足够的财力和物力以及精力，远在天涯海角都要回家过年，倘在春运中不加以疏导和给力，春节也将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并不是危言耸听。这样说来，各大饭店在春节置办年夜饭确实于文化保护是相悖的，如果仅仅是偷懒省事、中饱口腹，那样的年夜饭就没有任何意义。春节就是一种文化，一种中国人特有的文化，过春节就是过文化。如果说国人有信仰的话，春节就是最大的信仰。 从新年春运，这场巨大的迁徙看来，这是一次文化的呼唤，是精神家园的一次礼赞。特别像寿州这样文化幽深的地域，农历新年更有它的文化驱动力。智仁勇、致中和，这些节义精神自古存焉，《左传》、《淮南子》、《史记》以及《清稗类钞》等都有记述，整体地看，寿州民风淳矣，如果摒弃小小的个别的人情浇薄，人性狭隘、猥琐，寿州应该适合崇尚侠义和儒雅之士居住的。尤其新年，是一场集体的文化盛宴。这种文化的自觉是时代的必然趋势，有人以社会发展作为挡箭牌行破坏之能事，其结果是和者日稀日寡，最终不得人心。 　　从东城门到十字街，500步。虽则500步，起点不俗，注定这是一个很有内涵的500步。冬雨中炊烟袅袅，热气蒸腾，再远眺群山，移步池柳，指涉城砖，好像几百年齐聚在眼前，如果有诗人的情怀和雅致，可以信步宾阳城楼，登高赋歌曰“襟带淮淝两派流，绕城烟火万家稠。”（李兆洛《登寿阳城眺望》） 　　农历新年，果真万家烟火色。熙熙攘攘的人流，四面八方向着十字街奔赶，年前的喧闹从寿州福音堂的平安夜就开始了，报恩寺腊八施粥，城墙观烟火，兵署、州署门前餐饮小吃络绎不绝，十字街各大超市更是人头攒动，南北过驿巷旧景不再，代之是时尚、浪漫的气息，虽则500步，但有隔世之感。 　　腊月二十六晚上，雨。我走出东大街，过十字街，往南折转北，感受年前的寿州古城，在商场里，那些民俗的东西相比就会黯然无光。曾经的东十房、统领故居以及西十房、孙家粮库都暗同空楼，沿着橘黄的路灯的照耀，我们所见到的只有南城楼上的灯火以及遥远处高楼顶钠灯的地表指示，灯柱漫无边际地照耀着雨线以及给路人一丝丝现代文明的提醒。 　　我在想，我们的目光投射到琳琅满目的超市里，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有没有从不同的商品以及着装各异的顾客身上感受到新年之“新”？我们有没有回头检视一下曾经的少年在“新衣、新帽，烟花、鞭炮”中欢乐的笑容，有没有回顾曾经的新年“拉洋片、听说书”的喜悦，有没有再怀想“跑旱船、抬阁、肘阁、穿心阁”走街的场景？ 　　新年之“新”在哪里，是不是换下旧衣，穿上新衣就是新年？走过十字街，倘若晴天，这里应该有人卖小鼓——拨浪鼓，这鼓摇动着古城的喜悦和欢笑，今晚若有卖鼓人，我一定要买一个送给那个不大不小的女儿，而现在不过是“一夜香”店铺门前，路人从积水中走过或者隐入冒着蒸汽的店铺里品尝一碗羊杂碎汤的香味。那位跑堂的大姐在围裙上将油手揩了一把，坐在门前的凳子上感叹了一句，“过一天少一天”，已经过了几百年了，时光已经不浅了。 　　腊月二十七，连阴雨乍霁。我站在朝北的窗子一眼望过去，楼下的民居足有几十年光景了吧。公检法大院——曾经的州署，面貌在不经意中又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改观，深黛色的苏式旧宅群里多了一些别样的“建筑”，那栋哥特式的洋楼分外惹眼，楼前的梧桐树在雨色里枝叶萧条，映出尖顶的鲜艳的红。俯瞰下去，院落里广玉兰依旧蓬勃，围栏上挂着的腊肉能够辨别，胡乱搭建的屋顶，还有旧时的天线依旧将这个新年定格在新时代的一隅，只是有些变化不易让人发现，那里孩子一天天地长大，那里人们穿梭往来，时隔许多年，怕是来亦来，去已去，新年还会聚焦在一起吗？恕本人浅陋，陶志固先生的《癸卯年元旦试笔》作于“癸卯”年，今年是“辛卯”，这首诗当应是48年前所作，时光如此之快。“窜迹穷乡又几年，柴门依旧换新联”，新年之“新”当有期盼顾望之意，我在新年到来之际作一番联想和寄托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熟人托我给龙年春天出生的小孩取名，若是男孩要带上“祖”字辈分，这名字好似添字游戏，事实也不然，我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新”字，“苟日新，日日新”，但“祖新”重名太多，我从旧典《大学》里找到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亲即新，孩子如果是男孩就叫“祖亲”吧，子嗣兴旺，青出于蓝，既是对那个孩子，也是出于寿州的未来。（代表寿县作协向全县人民恭祝新年，祝大家新年一切顺遂）